父親的軟在心裏

2018-03-23 21:39

  父親終于變得羸弱,這是我年少時對獨斷專行、說一不二、脾氣暴戾的父親唯一的希望。幾十年過去了,渴望父親柔軟的念頭,隨著歲月蹉跎漸漸與我背道而弛!我希望,他一如從前地堅強,然而,父親卻一步步向著我曾經的希望奔來——日日衰老,腰彎背駝,眼神渾濁,即使平地走路,也會讓他氣喘籲籲……

  看著父親如此弱不禁風,我對年少時萌生的想法頓感負罪。

  我們兄弟姐妹十分畏懼父親,在他壯年時,這種現象尤其嚴重。那時,父親脾氣暴躁,對我們極少有笑容,整天臉色冷厲,除了派活之外,極少跟我們講話。那口氣總是居高臨下,飽含不可抗拒的命令。如果我們犯了錯,會遭到嚴厲呵斥或責罵,遇到他情緒糟糕,還會討一頓揍。在挨揍這件事上,我是兄弟姐妹中的例外——他從沒揍過我,但這並不代表我多麽乖巧,至多因爲我是老幺,有意識偏袒罷了!那時,我不相信父親會愛我們,且從不敢把“愛”與他扯在一起。

  我並不感激父親給予自己的特殊待遇,甚至有些怨恨——因爲他的冷厲,弄得家中氣氛緊張。我常盼望父親不在家,希望他出門做事,走的時間越長越好,那樣,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鬧騰、肆無忌憚地張揚。父親在家,我們要小心翼翼做事,在外面更不敢惹事生非,見他猶如老鼠見貓,總要想盡一切辦法逃離、躲避!

  直到現在,我們從不敢在父親面前說“工作辛苦”“食物難吃”之類的話,他總會拉出自己曾經吃過的苦、受過的罪來數落我們。

  “你們好意思喊累嗎?我年輕那會兒,公社修水庫,一趟要推幾百斤石頭,手掌、腳掌全是血泡,幹這點活你們就喊累,哼,我看是生活太好把你們慣壞了,真該讓你們嘗嘗搬石頭的滋味!”

  “難吃?自然災害那會兒,我們餓得啃樹皮,有糠吃就不錯了!大米白面還嫌棄,瞧把你們燒的……依我看,就得讓你們吃點苦頭,才知道什麽是好歹!”對于父親的強硬和冷淡,我們司空見慣,沒法計較,也不敢計較。

  父親手巧,家裏家外沒有他幹不了的活、擺弄不好的物件,這是我媽最爲自豪的。

  “你們五個孩子,哪一個也沒你爸手巧,哎!咋辦呢?”母親言下之意是對我們居家過日子擔憂。父親的巧手,讓我家得了實惠,許多東西都不用花錢買,只要是見過的物件,父親都能修理、改裝,組裝、仿造。

  讀小學時,學校開展除“四害”活動,讓每名學生帶蒼蠅拍,一個拍子五分錢左右,我把學校的要求如實禀報,家人當場應允。臨出門,母親拿給我一個“變異”版——拍頭呈桃形(記不得用什麽材料做的),粉色的,拍柄是光滑的棗木,柄上燙著花紋。又是自制的,我欲哭無淚!這個“怪物”,我怎麽帶到學校見人呢?盡管心上有一萬個不願意,母親不給錢買我也沒轍,只能作賊似的把這個“怪物”揣在懷裏帶到學校。老師要求我們把蒼蠅拍擱在課桌上,隨時用來消滅“四害”。我將懷裏的“怪物”取出,用胳膊故意壓住大半部分,盡管如此,還是被同桌瞅見,尖叫道:“哎喲,你這是蒼蠅拍啊?”

  同桌的尖叫讓我面紅耳赤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我狠狠瞪了同桌一眼,警告她不許再說話。誰知,她竟然不顧我的感受,趁我不防備將“怪物”撸走。

  “哎呀,真漂亮,哪兒買的?”她盯著“怪物”問我。

  我沒好氣地說:“少埋汰人,我爸自個兒做的!”

  “做的?讓你爸幫我做一個呗!”

  我厭惡的“怪物”,竟讓她的眼神大放異彩,這是我沒想到的!讓父親再做一個,這件事我肯定辦不到!她跟得了寶貝似的,用她買來的蒼蠅拍將我手中的“怪胎”換去。

  都說父愛如山,我在父親身上的確感觸到大山的棱角和冷峻,以及大山的深沈和厚重。包括我在內,父親從沒對孩子們說過任何溫暖的話。在我眼裏,父親是剛強的、堅硬的,沒有溫度,猶如鐵一般。我們遇到問題從來不求他,與其說給他,遭他冷語或訓責,還不如自行想辦法解決,這也成就了我們後來獨立生活和工作的能力。

  小時候,我們摔跤疼得趴在地上不肯起來,父親立在身前,不但不拉,反而斥責:“走路不長眼,摔倒自己爬……不起來,你試試看!”在此般恐嚇下,我們哪敢矯情?顧不得疼痛爬起來逃得比兔子還快!

  習慣了父親的冷厲和冷漠,從不奢望他的關心,但是,一場病讓我認識了父親的另一面。那年,我淋巴發炎高燒40度住進醫院,連續一星期不退燒,嚇壞了母親,一大把年紀,每天往醫院跑好幾趟,問這問那,心疼得直掉眼淚。每次父親都跟來,來了就一言不發地坐在病床對面……

  “這幾天,你爸嚇壞啦!整夜整夜睡不著覺,自個坐在黑影裏抽煙,我勸他,他也不聽……”趁父親到走廊抽煙的空隙,母親說的幾句話,惹得我淚腺大開。

  父親在背後關心我們的種種,都是聽母親說的,父親從沒當面給我們說過一句柔軟的話。

  前幾日,聽說父親胸悶,我便請了假帶他去醫院檢查。父親沒了以前的雄赳氣昂以及堅強,他變得像個孩子,任我攙扶著找醫生,順從地聽我安排,安靜地讓我幫他穿衣、脫鞋……父親老了,羸弱的他讓我倍感失落和痛惜。假如有來世,希望父親仍然冷峻剛強,我還願意跟他做父女!作者:楊梅瑩